第十章:年年岁岁-《郁金香开泪思雨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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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的声音哽咽了。风吹过,蓝色的郁金香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他的话。

    "陈教授去年退休了,"他转换话题,努力让声音平稳,"他把实验室交给了我。我现在是首席研究员,带十几个学生。其中有个女孩很像你,不是长相,是性格。她也会耍小性子,也会突然沉默,会在实验失败的时候躲在走廊里哭。但她笑起来的样子,让我想起了镜花溪边的那个下午——你穿着白裙子,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你脸上,你说'好啊,我也喜欢你很久了'……"

    他说了很多,关于工作,关于生活,关于那些蓝色的郁金香。他告诉她今年培育出了抗病性更强的新品系,告诉她有个荷兰的园艺公司想高价购买专利被他拒绝了,告诉她小雯上个月生了二胎,老陈的女儿考上了他的研究生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静,像是在和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聊天。

    但他从不提自己的孤独。从不提每个深夜袭来的心痛,那种从心脏深处蔓延出来的、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的痛楚。从不提他至今未婚,身边只有这些花作伴。从不提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"郁儿,放下吧,找个好姑娘成家",而他只能沉默地摇头。从不提那些试图走进他生活的女人——同事介绍的、朋友撮合的、甚至是在花圃里偶遇后对他表示好感的游客——他是怎样礼貌而坚决地将她们拒之门外。

    游客们称他为"蓝色郁金香之父",称这片花圃为"爱情圣地"。有人说在这里求婚的情侣永远不会分手,因为那种蓝色太过纯粹,能洗涤一切杂质。有人说在这里许愿的恋人终会团圆,因为花圃的主人用一生在等待,这种执念会感染每一个来访者。还有人说,在月圆之夜,能看见一个穿白裙的女孩在花丛中漫步,那就是苏晚晴的魂魄,在守护这片花海。

    林郁听了只是笑笑,从不解释。他不需要解释。这些传说,这些信仰,这些关于爱情的神话,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好的祭奠。让她的名字,她的故事,她的爱,通过这片花海,通过陌生人的口耳相传,获得某种形式的不朽。

    只有他知道,这片花海是怎么来的——是一个男孩七岁的梦想,是一个青年十五年的追逐,是一个男人用一生去完成的承诺,也是一个爱人用生命换来的祭奠。每一株花的根系里,都缠绕着他的汗水、他的泪水、他的青春、他的爱情。每一次花开,都是一次短暂的复活,让他相信她还在,在某个他触不到的维度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又是一年春天,蓝色郁金香盛开如海。林郁坐在花圃中央的长椅上,阳光温暖,微风轻拂,花香袭人。他已经四十岁了,鬓角有了白发,眼角有了皱纹,指关节因为常年在泥土中劳作而显得粗大,背也因为长期弯腰观察植株而有些佝偻。但心里那个位置,依然住着那个有着郁金香般笑容的女孩,鲜活如初,岁月无法侵蚀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午后——

    七岁的他站在花圃边,泪流满面,不知道那种感动从何而来;十五岁的他在日记本上写下誓言,字迹稚嫩却坚定,"我要培育出蓝色的郁金香,送给未来的她";二十岁的他在镜花溪边向心爱的女孩表白,紧张得手心冒汗,却看见她笑得像朵花一样说"好啊";二十五岁的他在实验室里看着第一朵蓝色郁金香绽放,第一时间想打电话给她,却想起他们已经分开;二十七岁的他在墓园里痛不欲生,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……

    而现在,他四十岁了。那些记忆像是一部老电影,在脑海中缓缓放映,每一帧都清晰如昨,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
    "晚晴,"他轻声说,声音被风吹散在花海中,"今年的花,你看见了吗?"

    一阵风吹过,蓝色的郁金香轻轻摇曳,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。花瓣相互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某种遥远的耳语。林郁微笑着,泪水却滑落脸颊,顺着皱纹的沟壑,滴落在手背上,温热而咸涩。

    "我看见了,"他仿佛听见她的声音,从花海的深处传来,从时光的尽头传来,从每一个他思念她的瞬间传来,"很美。谢谢你,林郁。谢谢你记得我,谢谢你爱我,谢谢你……让我成为永恒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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